淺析曹植詩賦中女性視角的新變

2019-06-15 18:16:41 來源:現代語文網

摘 要:曹植的女性題材詩賦,在繼承楚辭以來借“美人”喻君子的傳統基礎上又有發展,形成了女性視角的新變:作者在關注現實女性基礎上,將視角轉向自己,將女性形象與自己的政治處境結合起來,托她象以寄己意。而這種新變是由文化傳統、時代環境及個人因素所致。

淺析曹植詩賦中女性視角的新變

關鍵詞:曹植 詩賦 女性視角 新變

曹植是建安文士中較早以女性題材為主要創作內容的作者,走在了時代的前沿;诜N種文化傳統、社會現實的因素以及對于女性題材作品的繼承,曹植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女性觀并創作了大量以女性為題材的作品。自屈原以來,借美人以喻君子,以男女而喻君臣關系的傳統一直為后人所繼承和發展,后代文人把男女之情看成一種美麗的象征以肩負載道的使命,乃至成為一切深微之情思的寄托。到了曹植,他在繼承的基礎上卻又為之一變:他將屈原作品中的“美人”意象獨立了出來,賦予了她更豐富的含義和更完滿的意象,同時將女性形象與自己高潔的人格和熾熱的政治激情及現實處境結合起來,昭示了作者獨特的精神世界和生命價值。

一、關注現實女性及其命運

曹植在塑造女性形象起始時,并沒有十分具體地為我們展現出生動豐滿的人物形象,而是嘗試用擬女性的視角來表達對女性的欣賞并傳達作者自身的情感和態度。

(一)擬女性之視角:賞女子之形貌

據《三國志·魏志·陳思王傳》記載,《感婚賦》作于曹植成年之前。

陽氣動兮淑清,百卉郁兮含英。春風起兮蕭條,蟄蟲出兮悲鳴。顧有兮妖饒,用搔首兮屏營。登清臺以蕩志,伏高軒而游情。悲良媒之不顧,懼歡媾之不成?鍪锥鴩@息,風飄飄以動纓。[1]

開頭兩句作者想要用“淑倩”“含英”二詞,竭力想為我們塑造出下文妖嬈有風姿的女子形象,由此可以看出作者已經對女性有一種傾慕之情,懷有一種欣賞的眼光。但是“登清臺以蕩志,伏高軒而游情”又把我們拉回現實,回到了男子的主體地位,特別是最后一句“慨仰首而嘆息,風飄飄以動纓”,為我們塑造了一個矗立于風中的典型男子形象。尤為此次嘗試雖然不是很成功,但是已經體現出曹植將視角轉向了女性,表現了他對女性的一種關注及欣賞同時也表達出自己不能與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淡淡哀愁。

又如曹植在《靜思賦》中描繪出的清晰的人間美女形象:“夫何美女之爛妖,紅顏曄而流光。卓特出而無匹,呈才好其莫當。性通暢以聰惠,行密而妍詳!北憩F出了作者對于心中美女的欣賞,但是“秋風起于中林,離鳥鳴而相求。特愁慘慘以增傷悲,予安能乎淹留?”深潛的無奈,淡淡的哀傷,雖是人間的“美女”,又何異于仙界的“神女”呢?這首賦中一方面流露出曹植對于女性美的真情欣賞,同時另一方面也表現出了作者對于遙不可及的“神女”可想卻不能求之、得之的淡淡失望。

(二)以女性之口吻:嘆女子之命運

建安時期,隨著詩人個體生命意識的覺醒,對個體生命的關注成為時尚,關注女性的不幸遭遇、反映現實成為建安文士創作中的一個重要題材,但在曹植作品中女性角色的著筆并沒有占很大的比例,也不可能居于主要的位置,因為在曹魏時期,人們所建構的文化主題,仍然是以男性形象為主,女性注定處于邊緣化的位置,所以她們的命運只能服從于男權的需求。曹植以自己的良知和理性,審視著這些女子,給予她們無限同情。如曹植的詩歌《浮萍篇》:

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結發辭嚴親,來為君子仇。恪勤在朝夕,無端獲罪尤。在昔蒙恩惠,和樂如瑟琴。何意今摧頹,曠若商與參。茱萸自有芳,不若桂與蘭。佳人雖成列,不若故所歡。行云有反期,君恩儻中還。慊慊仰天嘆,愁心將何訴。日月不恒處,人生忽若寓。悲風來入帷,淚下如垂露。發篋造新衣,裁縫紈與素。[1]

詩人以浮萍起興,比喻荏弱女子,她必須依附在水中才能夠生活。盡管如此,浮萍的命運還是飄忽不定的,只能“隨風東西流”,任人擺布,孤立無助。這里作者用女性的口吻簡述自己出嫁后的命運,把今與夕作對比來暗含譴責男子薄情寡義之意。又以新人與舊人作對比。新人之芳香如茱萸,而自己的品質如蘭桂,新故相對,舊人的可愛之處應該更多一些,而丈夫卻不能辨別善惡。但婦人卻忠厚為懷不與計較,即使始終處于被動的地位,也還是希望丈夫有一天能夠良心發現,從而回心轉意。而最后的兩句更是表現出女子哀而不怨的美好品質!鞍l篋造新衣,裁縫紈與素”,雖然已經為棄婦,遭逢冷遇,但是還是會用紈與素裁縫新衣,獨善其身,使自己的內在品質更加美好,這正表現出作者對于女子脆弱的命運的無限同情和憐惜。

無論曹植是用擬女性的視角來看待現實問題,表達對于女性形象的欣賞,還是用女性的口吻吐露“自己”在婚姻、命運中的無助與悵惘,都反映出他對現實女性的關注是沒有停止的。雖然曹植處在女性并沒有受到太多關注、處于邊緣化位置的時代,但他依然能夠將目光放在女性身上,并為她們“言說”,這種創作的態度是新的突破,也具有深刻的意義。

二、由“她”向“己”的視角轉變

曹植的女性詩賦雖然有現實的依據和基礎,但是并不完全寫實,其筆下的女性視角開始轉變,融入了更深刻的意蘊:從客觀地反映現實到用心靈去體會女性的內心世界,并最終“言此意彼”地借女性之口來抒發自己“進無路以效公,退無隱以營私”的人生不得志,真正走進并面對自己內心的情感,抒發生命情緒與獨特的生命體驗。

(一)借女子之思,言她事托己志

他開始借思婦怨女來抒寫情思,深入到她們的內心世界,通過對她們特殊情境下心里的描寫,情感的抒發,來表達作者自己的意念。如《七哀》中說: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余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愿為西南風,長逝入君。君良不開,賤妾當何依。[1]

何悼解釋說:“明月”喻君,“徘徊”比恩之易移,而仍冀其遠照!案〕粮鳟悇荨倍,蓋望文帝之悔悟,復為兄弟如初也”[2]。當然我們在理解這更深層含義的同時,也不能忽略對“女子之思”的肯定,例如陳柞明針對《文選》注《七哀》“謂時多征人思婦,故詠其事”,斷然否定“此非也”,而認為“深味(《七哀》)意旨,當是比詞,思君之念托于夫婦耳”[3],陳祚明說詩似乎比較“客觀”,較少“凌遲”之嫌,但也只看到了問題的一面,即詩的寄寓所在,卻忽視了另一面,即詩的表層意象。因為無論是比興手法的運用,還是借物抒情、托物言志,我們都要從表象向深層去分析和探索,就例如《七發》這首詩,就詩的表層意思大體是說:一個明月高照的夜晚,樓上的少婦凝望著明澈如水的月光,心底的縷縷哀絲隨著月光徘徊徜徉。她的一聲聲長嘆,流露出無盡的哀愁。她為什么如此哀傷呢?原來丈夫遠行在外已逾十年,她也十年獨處深閨……詩中所要表現的形象就是思婦,作者更愿意將詩的著眼點和主體地位還給“愁思婦”這一女性形象,而把詩表層意義之下自己所要表達的內容放在次要地位,重點是借思婦具體思念的表現以及心理刻畫間接地表現出更為深層的意義,并不是一眼就直接得出或定義“明月”就是喻君,“徘徊”就是比恩之易移,而仍冀其遠照!案杏诎,緣事而發”,文學創作就是這樣一種主客體融為一體的意義創造。不言而喻,曹植也正是對思婦生活內容耳聞目睹,同時不乏對前人相思離別之作的借鑒,才有可能讓讀者能夠深化對其遭際、處境、切身感受的認識,也讓我們在女性之“思”的基礎之上看到作家自己對于社會生活、身世的寄托。

(二)以女性自比,托她象以寄己意

隨著曹植人生經歷的轉折,其作品中女性所蘊含的主題也隨之而變。曹植漸漸用女性形象來象征自己,來表達自己才志不得施展的幽怨。如《雜詩.南國有佳人》中說:“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瀟湘沚。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庇幸晃幻利惖呐,她的面容若桃花般芳艷,如李花般清麗。早晨她來到江北岸邊游玩,夜晚她到蕭湘的小島中休憩。當世的風氣輕視美麗的容顏,貝齒輕啟的微笑為誰而發呢?轉瞬間,歲月將逝,可是青春的美貌是難以永遠存在的。很顯然這是作者自己想象的一位佳人,佳人有美貌,但是敵不過“時俗薄朱顏”,再美的容顏不被欣賞,不被重視,轉眼間,時光飛逝,容顏不再,就什么都沒了。用佳人艷如桃李來比喻自己的才華,這正是作者用來寄寓自己才志不被統治者所賞識,同時也傳達出在人生有限的時間內希冀為世所用的心情。劉履《選詩補注》解此再如:“此亦自言才美足以有用,但今游息閑散之地,不見顧重于當世,將恐時移歲改,功業未建,遂湮沒而無聞焉。故借佳人為喻以自傷也!盵4]

又如《美女行》:

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鑶柵尉,乃在城南端,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媒氏何所營,玉帛不時安?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眾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盛年處房室,中夜獨長嘆。[1]

作者開篇極力向我們展現美女之美:“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開篇就寫美女的美好容貌,其實是為了與篇尾“盛年處房室,中夜獨長嘆”的悲劇形成鮮明對比。曹植寫美女甚美,但是無人能夠欣賞,能夠憐惜,實際上就是在象征自己身懷報國之志,但是不被君王認可。清王堯衢曾在《古唐詩合解》(卷三)說:“子建求自試而不見用,如美女之不見售,故以為比! 李贄在《雜說》中說:“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于千載”。無論是美女也好,還是棄婦也罷,曹植詩賦中的這些女子形象,都讓我們窺見了他的身影,他想表達的都與他的政治困境牢牢的掛上關系,即他希望當權者能夠消除疑慮,重用自己,君臣關系能像夫妻關系一樣和諧,渴望在政治上有一番作為,但這些終究未能實現。

三、女性視角轉變的原因及意義

曹植的女性詩賦雖然有現實的依據和基礎,但并不完全寫實,他對現實女子的關注也慢慢轉為與女子“同時天涯淪落人”的感同身受,自己仿佛也成了眼中含淚、心中縈憂的“悲婦愁婦”。而這種視角轉變的原因,離不開文化傳統、時代環境及個人因素的影響,具體如次:

(一)文學傳統的繼承

曹植繼承了屈原的比興手法,并加以發展,創作了以棄婦怨女為象征物的作品。一心為國卻遭讒言流放的屈原在《離騷》里托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以男女而喻君臣。曹植一向學習前人,加之曹魏于他而言既是國又是家,休戚與共,可是他們只有防范和猜忌,這跟與楚國同姓的屈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的遭遇如出一轍,因而與有著相同情感體驗的他自然就借鑒屈原的香草美人手法,以自喻抒發自己的寂寞、憂慮、哀傷。同時曹植又有自己的創作特色,他將屈原作品中的“美人”意象獨立了出來,賦予了她更豐富的含義成為了更完滿的意象,如《七哀》《美女篇》等;但是其激烈憤怨的情懷卻遠不如屈賦,“作為一個屢遭打擊的拘囚、“圈牢之養物” ,他不敢放言,只好以比興的手法寫棄婦題材以抒寫自己的怨艾,因之他的詩缺乏屈賦那種震撼人心的力量!盵5]

(二)時代的原因

漢末魏晉是一個轉向內心抒寫的時代,文人多有個性、多情,而古代的女性多局限在家庭的范圍里,與她們有關的多是情感欲望,所以寫女性大多是寫情。曹植女性詩賦多寫女性內心的情感,實是作者內心情感的袒露,無論是對于自身才貌的自信,抑或對于紅顏薄命、美人遲暮的憂慮、哀傷,無論是實寫還是象喻,都是源于內心、發于真情的。

漢末動亂的社會、生命的朝不保夕,加深了遷逝之感,同時也加強了文士的“時不我待”與建功立業的欲求,雖屢遭挫折而不改,所謂“去婦情更重”也。如曹植女性詩歌中的棄婦詩都是訴說中帶有需求,失望中蘊含希望,“愿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愿為西南風,常逝入君懷”“招搖待霜露,何必春夏成。晚獲良為實,愿君且安寧”都表達了作者雖然現在沒有建功立業,但相信終會有業績彪炳的那一天。

(三)個人的原因

太子之爭,特殊的家世,悲劇的人生,浪漫的個性是曹植借女性形象創作寫作的個人原因。曹植“生乎亂,長乎軍”[6]的經歷,既是他想建功立業的基礎,也使他在鄴下宴飲游樂生活中不只是耽于享樂,而是沒有忘情于嚴酷的現實生活,據《三國志·魏志·陳思王傳》記載,《出婦賦》《棄婦篇》《浮萍篇》就寫于此時。漢末社會動蕩,很多夫妻離居,而曹植從少年開始也就對此表現出關注。后來被卷于立嗣之爭并因浪漫敏感的性格而轉優為劣并最后失敗,處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種現實處境的曹植往往以曲筆出之。無罪遭棄的不幸婦女與他的遭遇驚人的相似,而曹植對這一題材的偏愛,使他對被棄的女性慨然而生“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正是由于多方面因素的影響,使得曹植對女性的關注更為自然,對女性形象的塑造更為豐滿和生動,看上去是寫美女、棄婦、思婦,其實是在寫他自己,女性形象身上具有了作者主體的心理和情感,使作品具有多重意蘊,產生了很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正如葉嘉瑩先生總結的那樣:“所以其棄婦詩往往怨而不怒:‘散篋造新衣,裁縫紈與素,結尾多寄以希冀、期望殷殷,‘晚獲為良實,愿君安且寧‘儻終顧盼恩,永副我中情。結果卻是屢試屢敗,由希望而失望而絕望,形之于詩往往借棄婦出之!盵7]

曹植以女性形象自比,首先繼承了屈原的“香草美人”的傳統,將棄婦哀怨與政治諷喻巧妙地結合,形成了政治抒情詩與棄婦詩的合流,并有了相互參照的美學效果。因此,曹植的女性詩賦不僅寫出了現實女性哀怨的心情,也道出了自己潛藏內心的無限悲憤。其次,在中國封建倫理關系中,男女之情與君臣之義有著驚人的相似處。在專制社會里,男性也受壓制,隨時可能喪失話語權和生存權。美女往往不得佳配、賢臣總是不遇明君,這種共同的命運很易使他們產生共鳴,因而出現男女之情通于君臣朋友的共識。對于曹植而言,那些美貌勤勞、追求愛情卻孤獨不遇的現實女子正是與自己達到了心理的契合,也使得曹植的女性視角發生變化,借女性形象來暗寫自己,表達自己對于建功立業的追求以及理想不能實現的悲憤,昭示著自己的精神世界和生命價值。

四、結語

曹植在創作摸索到相對較成熟的發展過程中,其詩賦中創造的女性形象視角在不斷變化,其內蘊也有所不同。從擬女性視角到走進女性形象的內心,曹植筆下的女性形象越來越“活”,情感的表達也越為真切。但是,作者并沒有一味地抒發現實女子在婚姻和命運前的無助,曹植更大的突破在于他從關注現實中的女性形象轉向借用女性形象來比興自己。以女性自比,其實就是托她象以寄己意,是作者對其政治生活以及境遇的影射,是借用她人之口表達自己的想法或情感,這些無疑使曹植筆下的女性形象有了更為深刻的含義,使女性視角變得更加開闊,是值得后人借鑒和學習的。

注釋:

[1]曹植:《曹子建集》,北京:北京中電電子出版社,版,第9頁。

[2]何焯:《義門讀書記·文選》,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70年版,第34頁。

[3]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68頁。

[4]河北師范學院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組輯:《三曹資料匯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90年版,第121頁。

[5]王瑤:《中古文學史論》,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56頁。

[6]劉維崇:《曹植評傳》,1977年版,第247頁。

[7]葉嘉瑩:《漢魏六朝詩講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38頁。

(李文雅 江蘇鎮江 江蘇大學文學院 212000)

熱點圖文